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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dnesday September 9, 2026.
《寰球观察报》“国际礼尚往来”专栏｜林有礼
本文为讽刺作品，报刊、作者及下述通信均属虚构。
弗吉尼亚的各位朋友：
首先，请允许本报向批准中央情报局副局长迈克尔·埃利斯先生公开露面的有关人士，致以适度而不引人误会的谢意。贵方内部究竟由谁审批，我们无从得知，因此这封感谢信暂按“有关部门”投递。在我国，这是一个很成熟的收件人。
据你们的《纽约时报》九月八日报道，埃利斯先生在会议上谈到扩大对中国的情报搜集，目标包括人工智能、半导体和生物技术领域的企业。本报记者随即翻出他去年接受Axios采访的视频，发现对中国科技竞争的关切早已有之。去年有视频，今年有报道；尚未取得的完整发言，我们不敢擅自补齐，毕竟替美国官员编写政策，可能会与贵国某些智库形成不必要的业务竞争。
我们理解这种公开讲话未必是失言。也许它正是工作本身。一位百度程序员加班到深夜，原以为网上只有招聘软件知道他想换工作，忽然发现美国中央情报局副局长也很关心他的职业发展。一般企业挖人，由人事经理出面；贵方直接派副局长，规格很高，只是不知岗位说明书里的“弹性工作地点”，究竟弹性到什么程度。
当然，这是本报的推测。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招聘简章，也不替任何机关办理手续。请贵方反情报同仁不要因为读到这里就开始填写表格；文章还长，后面可能还有需要误会的地方。
真正令我们困惑的，是贵方对公开信息似乎实行分级管理，而等级有时附着在人身上。
去年，赫格塞思先生在一个包含《大西洋月刊》主编的Signal群里发布了打击行动的时间和武器信息。据公开记录，把记者加进群的是沃尔茨先生；这一分工必须写清，以免将集体完成的工作全部记在一个人名下。记者原本需要向消息人士反复求证，那一次却获得了难得的列席待遇，连会务组都没有要求他佩戴证件。
到了今年，围绕弹药库存报道的泄密调查，又让约五十名军方及文职人员接受测谎。与此同时，另有报道说，八十多名将军和海军将领已遭解职或被阻止晋升。这不是同一份名单，也不能把五十人都写成将军。我们对此十分谨慎：在已经有人负责减员的情况下，报纸不宜再擅自替五角大楼调整编制。
于是，一个普通读者难免提出不够专业的问题：如果行动时间从部长手机里出来，和库存情况从下属嘴里出来，所触发的是两套程序，那么保密培训是否应该先讲座次，再讲内容？
俄罗斯《真理报》网站的同行已经注意到，这场调查本身也见了报。他们还转述了未有人被测出问题的消息，颇为愉快。本报对此不敢过度乐观：没有测出谁泄密，毕竟不等于查明了谁没泄密。不过，调查消息如何出来，倒可以再调查一次。这样每完成一轮保密工作，世界各国就增加一份阅读材料，相关部门的预算也有了继续存在的理由。
测谎仪给这一切增添了古朴气息。一个把人工智能列为战略竞争核心的国家，在怀疑自己人时，仍然愿意请脉搏和汗腺出庭作证。硅谷负责预测人类未来，腕带负责判断上校昨天下午有没有打电话，传统与创新各司其职，十分周全。
然而，“老派”也有让人笑不出来的时候。伊朗军舰“德纳”号被美军潜艇以鱼雷击沉后，赫格塞思先生谈到了它的“安静死亡”。关于该舰当时是否携带可用武器，各方说法存在争议，本报不能用一个形容词替读者裁定。但“安静”显然取决于站在哪里听：离麦克风近的人可以把它说得很从容，海里的人没有参加发布会。
我们写到这里，暂把茶杯放下。鱼雷击中的不是修辞，落水者也不是一个用来证明传统仍然有效的例子。如果后面的文字还要继续开玩笑，笑声至少应当朝着讲台。
回到埃利斯先生。他讨论中国企业与国家之间的关系，并据此说明情报搜集的必要性。这使本报记者很想请教一个措辞问题：中国企业与国家走得近，是需要侦察的理由；美国情报机关帮助维护本国技术优势，则如何与企业保持足够优雅的距离？我们明白两者可能存在重要差别，只是希望这种差别能在下一次会议上解释得像目标行业一样具体。
最好附图。贵国的企业关系图常有一个特点：一端连着国家安全，另一端绕过几家控股公司，就到了阳光很好、人口不多的地方。事情一到那里，讲解便容易变得抽象。
因此，关于贵方某些富有朋友的税务安排，本报建议仍按原来的方向观察。您若习惯向左看，就请继续向左看；如果“左”还可以顺便理解为国内左派，那就更方便了。至于钱去了哪个方向，那属于会计问题，不宜让意识形态过度劳累。我们无意暗示埃利斯先生或任何特定官员持有什么离岸账户，只是感慨：资本出海时叫全球配置，劳动者想过得好一点时，常被要求先考虑国家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本报对美国情报界普通工作人员的职业处境怀有一种非常普通、绝无附件的关切。一个人若认真工作多年，后来发现诚实既是考核要求，又可能成为职业风险，难免需要有人听他说几句。请放心，我们所说的几句，仅限于天气、食堂和退休生活；本报没有收取机密文件的窗口，连普通投稿的附件也经常打不开。
倘若您仍觉得这些话像某种邀请，那说明贵方的培训相当有效。我们不过表达一下人文关怀，您就已经替它完成了业务分类。
事实上，最使本报记者羡慕的，是贵国报纸还能把部长不愿见报的事情登出来。俄罗斯同行可以笑你们泄密，中国同行可以笑你们混乱，但笑完之后，也该看看自己桌上是否有同样的稿件获准刊出。没有报道的库存，不一定更加充足；没有公开的争执，也不一定已经解决。本段如被本报编辑删去，恰好可以节省版面。
所以，我们感谢的，并不全是你们愿意公开的东西。有时候，真正值得一个国家珍惜的，是有人把它不愿听见的话带到了桌上。当然，这个“有时候”需要判断，需要责任，也需要顾及正在执行任务的人；它不能由一台机器代劳，更不能因为桌子上首坐着谁，就自动得出答案。
至于埃利斯先生的下一次公开发言，我们会继续关注。请照常安排灯光、主持人和字幕，不必为了照顾外国读者而改变贵方程序。有关公开露面的审批人员，也请接受我们再次致谢；如果您认为一封中文感谢信看上去不太合适，页首已经备有法文标题，便于转交。
我们选用法文，是为了使贵方在读中文之前，先体验一下熟悉的欧洲安全感。谷歌翻译若将“此致敬礼”译成别的意思，请先咨询语言部门，不必立即通知测谎室。
此致
敬礼
林有礼
《寰球观察报》国际礼尚往来专栏
附言：本报所说的“谢谢合作”只是一句客气话。如贵方必须将其登记为合作成果，烦请不要填我的真名。我还要在本报上班。
